师道尊严

文科教育和师道尊严
By James Yang
师道尊严是中国传统文化里之重要一部分。今次想费点笔墨,和众人聊聊这个话题。说实在话,小生入大学前,胸中一直不太畅快,何也?其实也不是死人翻船的事情,只是在学校里憋的慌。小生一惯喜欢天马形空的思维,可是在我们应试科举的制度下,实在是觉得束手束脚。让我压抑的很大原因在于我们老师的身上。
曾记否,我们的小学时代是如何度过的?我们班上六年纪以前,一直都在一个周姓语文老师的统领下。该老师其实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婆婆,可是她却是在意识形态挂帅下成长起来的人民教师。如果班上的孩子调皮了,她总会板着面孔训斥说:“你们不想学习,就滚到美国去当小姐少爷去。”此言一出,班上的调皮的小孩无不战栗。六年纪的时候,我班过渡到“李老师”时代。此老师是我校有名的荣誉教师,盖因每年她班中考入重点初中的人多之故。她在我心中,其实是个威权政治的代表。记得每次她上语文课提问,都在检查全班几个人举了手,几个人没举手。她拿着教鞭,在班上晃着微胖的身躯来回转着,若是看见有几个同学没举手,就厉声训斥道:“你们几个人还烂着在,都是猪啊,猪啊。” 有的坐在后排的同学,慑于老师的权威,于是将手臂在桌上微微抬起,好象是举了手,又好象没举手。若有人答错问题,该老师常毫不留情的用手如敲木鱼样的击其头。我还记得,有次两个男生成绩未考好,她叫他们站在教室的大门后,她训斥的生气了,就将门大力的挤压,小孩子在门后压的哇哇叫。全班小孩还有大笑者。该老师常表扬有的女孩子,说她们课间都不出去活动,还在座位上看书,说有的小女孩还主动要求为用功学习,不上体育课。很多次,男生们兴高采烈的出去要上体育课,就看见李老师拿着一叠厚厚的考卷满面怒气的走过来,大伙一见她杀气腾腾的样子,如潮水般往教室退。她嘴里就训斥道;“考的这么差,还上体育课。”每天下课前,李老师必定布置如山的作业,每次布置完后,还意犹未尽的说一句:“就这么多了。”小学毕业后,很多孩子去看李老师,小生一向不跟随主旋律进步,所以也就没去了。哈哈。我还记得有个小学友对我认真地说,没有李老师的严厉管教,他们是考不到好初中的。“严”师出高徒,此言不虚也。
升初中后,我们进了应试教育的快车道。我们年级组有个陆老师,此公教历史,高中后成了我的班主任。陆老师是年级组长,故颇好于上课期间在几个班教室门口窥测何人睡觉,何人讲小话,何人开小差。有时,他在我班前门的教室窗口窥视,有时,他在我班后门破损的门缝偷看。恰巧,我班一留级生的特座就靠在后门,他有尚武之风,没事情就喜欢拿小刀刺后门门缝,陆老师有次正从门缝里进行侦察活动,凝神间,忽然一刀锋穿缝而出,离眼睛只差寸许,老师大惊,年级中竟有如此败类,当严惩不怠。如此,留级兄自然被绳之以法。高中时,陆老师成了我们文科班的班主任,带领我们在应试教育的大路上,昂首阔步迈进。大陆的学校制度是高二开始分文理科,如此一分班,以前的陆老师班上就涌入了不少“外省人”。 “外省人”中,自然有很快融入主流社会的,有在边缘徘徊的。而决定其宿命的,自然便是考试成绩。前文表过,小生乃一天马行空的性格,自然不融入主流社会。比如说,上语文课时,刘姓女老师居然不讲国语,而用武汉话讲国文课,听其课,我便心似黄河水茫茫。再好的课文,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被她讲的如同嚼蜡,讲法无非是段落大意,中心句。每次语文考试后,有念同学范文的例子,我就猜测到她一定会挑选哪几个同学的文章朗诵。第一个起来诵读八股的,必是曹兄,第二必是张同年,第三必是向女士,第四或为周女士,彭学友,或俞眼镜,或王帅哥。文豪们大念其八股,我对语文课的兴趣也在缩水。上课时,我或画漫画也,或读《三国演义》,《水浒》,《曾国藩家书》,记忆中我似乎从未认真听过语文课。每次抽查我的语文笔记,刘老师常光火道:“你书上画的不是刀子,就是叉子。”
陆老师治班极严,四班也乃一重点快班,陆老师常强调,我们下楼出操站队一定要比四班快。呜呼,这又有啥比的,又不是1937年,躲防空洞。他仍然保持着课堂侦察的习惯,有“好”同学受陆老师委托,在课堂里暗中配合侦察,若大明朝之锦衣卫,课毕,便向老师呈上“黑名册”,上了名单之人,自然无好下场。在陆老师的督促下,全班学风蔚然,甚至有同学在春游期间,都感动地对他保证,不好好学习,实在对不起这次春游的机会。奶奶的,听起来怎么象革命烈士死前交党费的口吻。班上每考一次试,就排一次座次,陆老师也必在班会上开检讨会,首先是念名次,第一名自然常是曹状元,再就是张榜眼,向探花,某翰林,某举人。念到后面,老师总会用眼睛扫扫那些坐在后排的人,以表示对重灾区的关注。说良心话,每次念分数的时候,不管我考的好与不好,我总有上去将那分数簿扯地粉碎的冲动。我班成绩在全区都算不错,可是文科班却只是考八股的机器,并未见到丝毫的发蒙解惑的迹象,班上同学人文知识贫乏的不在少数。For example, 班上有一陈姓女,观看电影《七 七事变》时,居然诧异地说道:“呀,怎么桥上有红油漆?”呜呼,那是国军兄弟打日本人牺牲后留的鲜血也。还有一女,听见我等都在议论以色列总理拉宾被刺,居然问:“拉宾是谁?”此二女都是老师极喜欢之学生,后者便是向老师保证要用好好学习来报答春游的大好时光者。班上的学生对于文学历史知识,仅限于书本所载,你若和他们谈起武汉会战时国民党军奋勇抵抗日本人,打死他们都不相信。每次陆老师点同学起来回答问题,诸生也只能以背书的语气回答。此外,应试教育也无形中在学生里产生出了特权思想。曹状元成绩出类拔萃,每次全班自习鸦雀无声时,他总可以大着脚步去讲台问老师问题,而且皮鞋常踩的教室叮当响。若是班上选举班干部,优秀学生,曹状元定会当选。有次,我看见他在选举的时候,小声地对其他几个人打招呼说:“选我啊。”假设此公在今天的台湾,2008年中华民国总统非他莫属。
我曾成绩极度下滑,按照名次也曾坐在最后几排。但我很爱和所谓的“差”学生在一起。其实在中学的时候,成绩不好的学生,往往坦率真诚。那些成绩不好,富有灵性的学生坐在一起,免不了打打闹闹,在课堂上惹事端,在讲台的老师也自然会光火地训斥人。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我上大学后,有位在高中常居前排的“好同学”恰巧与我大学同学,他后来告诉我,我们当时坐在前排的人,其实总是盼望你们后排几个人上课能闹出点什么来,我们好笑笑。”此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而被老师宠爱的学生,其变化之大让人瞠目。我有位李同年,有次在讲述理想的班会上,谈到去世的母亲,痛哭失声,并立志要成为栋梁,日后大赚美国和日本人的钱。班上女孩子无不为其动容。此君后留学日本,有次回来探亲,头发染的黄黄的,耳朵穿着耳环,与友人大谈靖国神舍里都是日本的英雄,在洗脚屋里也与女服务员高谈日本之文明和发达。其与世界接轨的速度之快让我等后进汗颜。
大学毕业后,我曾遇见一个小学老师,我问她,你训小孩子吗,她很不以为然地说:“那不训怎么行,而且就要说狠话,他们心理才有数。”又有一次,我问一个才入小学当了班长的女孩:“当班长好不好?”她说好,我说为什么好,她说,我想叫谁站起来,谁就站起来。当时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这个小孩子家里贫寒,可是班长的职务却让她过早产生了特权心理,而且依我们的经验,小学,初中,高中,很多班干部是一条龙的当下来,如果特权思想在孩童时代滋生,那么长时间担任“要职”只会对他们有害无益。我在报社混的时候,曾注意到员工业绩排名表,每个月,甚至每个礼拜,都会有记者发稿量的排名表贴出来,我看罢,觉得其实这就是我们中学教育里考试排名次思想的延续。我很想问同事,为什么不给部门所有主任每个礼拜排个名次呢?
现在,我居美国学文科,有时候想起国内的文科教育,感触颇深。我一直喜欢画漫画,在中学里,画漫画被视为不务正业,荒废功课。可是我来美后,用漫画的形式来讲述我的论文思想,却得了A的成绩,不光如此,教授还建议我把漫画带到华盛顿的论文研讨会上去展示,我犹豫地问他,这样是否妥当,他说这是学术创新。在美国,每次考试发成绩,老师都很友好的将卷子的背面朝上给你,以保护你的隐私。在课堂上,学生喝水的有,吃口香糖的有,戴墨镜的有,跷二郎腿的有,可是在用功学习的人里,却不乏那些课堂上貌似吊儿郎当的人。美国的教授也有留大胡子,长头发的,可是做起学问来,真有中国古人的“无一字无来处”的执着。我认识一个美国教育系的教授,他叫我帮忙找一位浙江大学的博导借一篇“中国教育未来15年战略规划”的文章来作他论文的参考。我从国内大学出来,其实深知很多国内现在博士,博导是个啥,但是看见老美那么认真的找我帮忙,小生便费了力气去联系那位国内教授。文章借到后,让老美大跌眼镜,他和我说,怎么写的全是宣传语言,没有批判性思维,我清楚地看见他在文章的题头上醒目地写着:”propaganda(宣传乎)?”其实,我心里对他失望并不吃惊,盛名之下,其实难附。只是希望他别由此认为中国大陆所有的学人都只是宣传机器。我在美国,发现这里没有统一的文科教材,用什么教材由学校自己决定。而且历史书上,往往会把几种结论罗列出来,让你思考。初中课本尚且如此,高中,大学时期,几乎是全面培养人的创造力和批判思维的时期,其实这就是胡适先生当年所倡导的大胆的怀疑,小心的求证的精神。而我们的历史课程,基本是照本宣科,不会让学生去独立思考,去怀疑去批评。有次我班讲1943年中美英苏开罗会议,陆老师很神秘地问班上学生,开罗会议对于战时中国的外交有很大突破,大家猜谁代表中国去?全班同学几乎一起答道:“周恩来也。”老师很惋惜地叹息道,哎,其实是蒋介石。“啊”! 我班文科才俊们一起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去”,顿时群情激昂,义声四起。当时我和几个少数游离主流社会之外的人几乎笑掉大牙,由此可见,中学“文科教育”的成功之处,在于塑造爱国反帝的愤青也。前些时,听友人说起某北外一外语过八级的女孩子在海外读文科,读的泪如泉涌,自信心几乎崩塌,此何故也?其实也就是她在国内学文科,只把文科做工具学,并未启发思维和灵性,孰不知,西方世界,做人文科学需要的不仅是好的外语,更重要的是你要有批判和怀疑的勇气与精神也。
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教育,尤其是文科教育,没有成功的培养人的情操和灵气,其中的症结在于僵化的体制,而体制又培养了没有性灵的文科教师,或是知识贫乏,或是缺乏美育,或是冷战思维浓厚,或是工农兵习气严重,说重点还有文革遗风。所以每年高考后,总有很多家长和学生因为考取了重点大学而大摆什么谢师宴的时候,小生心里总会打个问号。我们在得到优秀分数的时候,是否我们也失去了更多的财富(批判性思维和独立思考的能力)。我主张尊师重教,而且我一直认为教师代表的是一种精神,一种理想主义的化身。但是在现代社会,教师大多或成为职业的代名词,或成为身份不明者的称呼(见任何人都可冠以老师称呼)。而且,老师的作用是培养人的性灵和思维的,如果他让学生成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和是非判断能力的人,他就是个好老师,反之,他的价值就要打折扣,尽管也许他是官方认可的优秀教育工作者。那些为应试教育奋斗不息的老师,家长 ,学生们其实是素质教育最大的绊脚石。所以,我觉得,一个老师如果让学生失去了性灵,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失去了学生该有的快乐和天真,这样的老师,我们一辈子不去看他,也不为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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