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by James 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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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想去岳阳看看,因为范文正公的那篇《岳阳楼记》写得太好了。自小生初中会琅琅背诵范公的此篇大作以来,便无数次神游那名闻遐迩的“巴陵胜状”。此番回国度暑假前,兄弟我便下了决心,一定要去岳阳和古人神交一番。

待我回到故地后,便兴冲冲地开始计划我的岳阳之行。可是,此行的人事安排却颇非周折。因为我的“缅怀先圣”旅游团的成员名单一直无法敲定。最初,我安排雅好古文,言必称“孔孟”的彭麻城和虎体雄腰,酷爱《史记》的张大华与我同行,此正应了孔子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之语。大华性素慷慨,一口允诺,誓死相陪,并定此行为“朝圣之旅。”万没想到彭麻城临行前却拉稀摆带,说自己体弱多病,坐牛车去还好,若坐了西人造的火轮车,一定会五内里翻江倒海,吐个人仰马翻,此公连说:“若小弟与公前往,以羸弱之躯,定会拖累公等,况小弟尚有公务,不便远行。”呜呼,这厮平日满口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如何真要登临楼顶,为苍生长叹一声时,便输了浩然之气哉!于是,小生无奈勾却了彭麻城的名字,再去询问何老龟,老龟尝与小生两赴郑州观文物无怨言,此次想来不会推辞。然而,老龟新婚不久,与浑家如胶似漆,那舍得须臾分离,此次只能牺牲了多年兄弟情义了。挂了电话,遥想我与老龟中学同桌时,当我讲起《三国演义》中刘备的名言,“妻子如衣裳,兄弟如手足,衣裳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老龟也一面庄重地频频点头的情景时,不胜唏嘘。下一个最佳人选是思来,此公天性散漫,虽是人民警察身在公门,每年必要云游四方数次。于是,小生满怀希望地去和他宣布了这次云游的庄严使命,怎料到思来忙于准备升职演讲稿,也不能成行。这厮不去便罢,还立誓说来年定和兄同赴滕王阁之语。哀哉!此君真是误入尘网不得脱身。其他的,如金律师,邵先生,王三,李四也都有事务在身,不可相随。彷徨间,顿时猛觉得昔日同伴似乎都在那现代化的大潮里星散了,那股子悲凉在心里油然而生。眼看我“三人行”的梦想便要付诸东流。

就在心中悲寥时,忽然想起了在岳阳工作,长我九岁的老朋友陈君。君性情温和,为人良善,西文专业毕业,多年来堪为小生之良师益友。真是山重水复之时,忽见柳暗花明。小生遂火速联系陈君,君大喜曰:“老友若来,吾当尽地主之谊也。”如此,“三人行”大事济矣。

话休絮烦,我与大华带足盘缠干粮,便沿粤汉线南下。与陈君在岳阳汇合后,遂开始了“朝圣之旅”。陈君熟悉地形,为大军向导。次日上午,匆匆玩赏了君山,用过午饭后,便在下午去看岳阳楼。我们坐着公共汽车,在小巧的巴陵城中逶迤而行。快接近岳阳楼时,沿路不断看见崭新的仿古风格的店铺。唤土人问之,方知岳阳楼景区才经过一番大修整。我三人进去观赏,发现风景区不甚大,古建筑,绿茵地,亭台楼阁点染其间,规划的错落有致。然而,那洞庭湖却干涸了不少,岸边的不少土地裸露出来,长满了野草,在夏日的曝晒下,几叶扁舟在湖面南来北往,其情景似乎离范文正公所言的“衔远山,吞长江,北通巫峡,南极潇湘,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气魄还有些距离。看罢了湖,略感失望。接下来便是登楼了。楼颇小巧,只三层,顶上是黄色的琉璃瓦,虽无黄鹤楼的阳刚雄浑,却也有些湖湘之地婉约的蕴藉。在第一层楼和第二层楼的大厅墙上都悬挂着《岳阳楼记》的巨幅全文,让人看了不由吟诵一遍。第三楼的正面墙上悬挂着老毛手书杜工部的《登岳阳楼》诗全文。全楼并没有范文中所写的藤子京重修此楼后的“刻唐贤今人词赋于其上”的痕迹。我上了顶楼,依着窗,看着洞庭湖,咀嚼着杜甫登临此地,那“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凄凉晚景,孟浩然求仕不成,“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的无奈,范仲淹所赞叹的“先忧后乐”的圣贤情怀。从楼上观照洞庭湖,似乎比在楼下看,要壮观些。洞庭水默默无语的流淌,千百年来洗去了多少迁客骚人的愁绪和理想。下得楼来,我们三人又仰看了片刻岳阳楼。我与大华君戏言道:“此楼真象水浒传里的狮子楼。”二人大笑。大华道:“我仿佛看见西门官人正被武二郎从窗口扔了下来。”一群游客听了,一阵哄笑。我们慢慢在岳阳楼景区徜徉,区内的服务人员不断的向我们推销商品,在商业的大潮下,名楼也不能免俗。

离开岳阳楼,登上了公共汽车,我忍不住回头看看她。在夏的阳光里,岳阳楼不算巍峨地立在城市里。其实,此岳阳楼非彼岳阳楼,真的古迹早已毁灭,此地的一草一木都为今人所建。更有趣的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是神游之作(他写此文时并没去岳阳)。此文能流芳千古,是因为文正公道出了千百年来读书人心灵中的困惑,并勉励士子们对人格理想进行不懈地追求。而作为今人的我们,来此地无非是借今天岳阳楼去抒发一下思古之幽情,去在心灵上触摸古人登临此楼的欢乐和伤心。尤其是身在海外的我,总想在精神上找到自己的根脉,不想让民族文化的积淀为猛烈的西风所吹散,于是我也痴想着有那么一天,无论在人格上,还是在理想上,都能达到范文正公所言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吧。简言之,我想借先贤的酒杯,浇我心中的块垒。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登斯楼也,我没有老杜的悲凉,也没有孟浩然的忧郁,庆幸的是,我仿佛隐约感受到了范文正公不役于外物,先忧后乐的情怀。 这,便是我来岳阳楼的目的。不知,同行的诸君与在故乡未同行的老伙计们是否也有这份痴想和情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