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越大狱”
-------美剧《越狱》里的美国价值 BY James Yang

早就听说国内掀起了《越狱》热，然而在美国求学的我却很少听美国人谈论这部电视剧。今年暑假回国后，我便也购得《越狱》的完整版细细观看了一番。观罢全剧后，除了那惊险迭起的故事让我回味无穷以外，我又结合自己在美国近三年生活求学的经历，对《越狱》似乎有许多剧情之外的感触和喟叹。在我看来，《越狱》充分体现了美国文化的四个方面，它们是自由的精神，平民的视角，团队合作的意识，和对政府的不信任的传统。

先谈自由的精神。这一点，凡是看过该剧的人应当深有体会。哥哥Lincoln蒙冤被捕，身陷囹圄，他的自由顿时被执法机关剥夺得一干二尽，弟弟为了使哥哥重获自由，不惜放弃了杰出建筑师的锦绣前途，假装抢劫银行，将自己也送入了大牢。为了获得自由，两兄弟和他们的搭档不断地向警察，政府，和黑道所构成的巨大的网络来挑战。他们在芝加哥的越狱，是为了自由，在巴拿马越狱，也是为了自由，后来，他们以弱小的力量，对抗无比强大的黑恶势力，更是为了终身的自由和幸福。在全剧的结尾，Michael Scolfield为了让自己的挚爱Sara逃脱牢笼，获得自由，甚至不惜牺牲七尺之躯。这一幕，总让我想起了美国独立战争时的一句名言：“不自由，勿宁死。”由此可见，剧中并未将法律的概念绝对神圣化，相反编剧似乎想借两兄弟的越狱的故事，向世人昭示着一个道理，即当权力机关执法不公，而民众又上告无门之时，为自由而“越狱”是正当的。

所谓平民的视角，其实是和自由的精神息息相关。比如说，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莱克星顿的枪声” 和“波士顿倾茶事件”，都闪耀着美州殖民地平民意志的光辉。而这种思想，在《越狱》里多少有些体现。细心的人一定注意到，剧中越狱的人，都有他们越狱的理由。有的是没来由犯王法，蒙冤抱屈，有的是为了女朋友抢劫，有的则是在伊拉克战争中触犯了军令（此处其实蕴涵着编剧反战的思想），有的纯粹是为了摆脱牢狱之苦，逃脱法律的制裁。越狱的人，不尽都是好人，比如说T-bat，便是个十足的坏蛋，可是剧中对他渴望自由的念头，并未有任何的贬低，和国产电视迥异的是，越狱里用很大篇幅刻画了平民们是怎样用尽智慧和官府抗争的。编剧不是以政府的视角，而是从犯人们的角度来展开剧情。尤其是在西方历史的语境里，自由往往是平民战胜专政的结果。因为相比之于平民，有权有势者，他们极少有被剥夺自由的危险。相反，而当执法机关和政府机关滥用权力的时候，升斗小民的自由和权利却朝不保夕。在此逆境之下，他们所能做的，要么是隐忍苟且，要么是逃离，要么则是揭竿而起。《越狱》中的两兄弟则是借冲决罗网来抗争，他们所追寻的不是古代占山为王的生活，也不是过街老鼠样的逃窜，而是一种平常人应有的尊严。用Michael Scolfield的话说，“我们得赶快脱下囚服，穿得象个公民的样子”。

为了重获自由，这些其实本性迥异的人却组成团队来工作，并且总能在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达成妥协，来完成终极目标。每当我看到那些在平常生活里，根本不可能组成团队的人，却被迫在一个团队里为逃出生天而通力合作，挖墙打洞的时候，不由想起了美国历史教科书上所写的“美国产生于前殖民地十三个州之间的伟大的妥协” 这句话来。的确，蕴涵着妥协和合作意识的团队精神是美国文化中一个重要传统。自从我来美国求学后，发现teamwork（团队合作） 是美国课堂教学里极为重要的部分，而在生活里，和工作中，也常听到人们强调“we are a team（我们是一个团队）”。为了共同的目标，相互妥协，组成团队，克服困难，这也正是平民意识的一个重要特点。

同时，与平民意识相对立的，便是主旋律意识，也就是政府意识。有趣的是，和国内电视不同的是，《越狱》中的有权有势者，没几个是正人君子的。国会的人，警察局的人，联邦调查局的人，他们要么道貌岸然，心怀鬼胎，要么就是平庸昏聩，无所作为，但他们在滥用权力上却毫不含糊。而狱警班得力和侦探马宏力，也只是在经历了牢狱之灾后，也就是说，当他们远离权力，逐渐平民化的时候，才开始向善良的一面转化。这正好生动反映了美国人对政府的态度，即政府是靠不住的。这类政府不足信的政治文化，在美国影视中随处可见。比如说，《The legend of Fall》（燃情岁月）里，中风的老头依然歪着嘴，伸出中指，狂傲地笑着说：“screw the government（滚他娘的政府）”。而在电影《Few good man》(好人寥寥)和《The Shawshank Redemption》（肖申客的就赎）里，军队的高官和警察都是以卑鄙阴险的角色出现。这两部电影讲述的仍然是小人物如何战胜大人物的故事。在日常生活中，我也亲耳听到美国人极为不屑地谈论国家“领导人”，有的甚至称呼他们为“shit（狗屎）。”在比较政治的课本里关于美国的章节，就非常清晰地写着：American tend to be distrustful of excessive power in any form , whether it is the power of governmental , of large corporation, or of “special interests” representing powerful groups in society”(美国人不相信任何把持大权的机构，无论它们是政府，大公司，还是代表社会中势力庞大的利益集团)。

《越狱》展示的其实是对美国人而言，可称之为常识的价值。这四种价值确已深深地渗透到美国社会里的方方面面，尤其是“自由”这一条，在美国人心里已根深蒂固，影响着美国人生活的点滴。比如说，在“美国图书馆权利法案”里的第三条写着“Libraries should challenge censorship in the fulfillment of their responsibility to provide information and enlightenment”(图书馆为了给民众提供信息和启蒙，应当承担起挑战审查制度的责任)， 第四条， Libraries should cooperate with all person and group concerned with resisting abridgment of free expression and free access to idea.(图书馆应当和所有人群合作，抵制对自由表达和自由思考的钳制)。由此观之，最大的自由，其实是人思想的自由，因此，我们也可以臆断，《越狱》所要表达的自由观并不仅限于肉身不受拘禁，而是要冲决象征锁住人心灵和肉体双重自由的罗网的大狱，最终达到完全的自由。对美国人来说，思想自由早已不成问题，而所谓的平民意识，团队精神和“政府不可靠”的传统，对他们而言，更是老生常谈，聊无新意，难怪在美国，该剧的反映只是平平。

但上述的四种价值对于当下社会转型中的中国大陆民众，却是迫切渴望，但仍需花很长时间的努力才能建构的。从表达自由的角度来讲，文革“文字狱”的遗风尚在，个人权利遭权力机关践踏的事情，不时发生，甚至激起民变和血案。从平民视角来讲，中国社会里目前正逐渐酝酿着平民的精神，但广大民众对民主自由的理解仍然有限，并且相当多的人还存在着“官贵民贱”的思想，从团队意识来看，中国人最不善于群处，最善于单打独斗，一个办公室里若有五个人，那便可上演〈东周列国志〉，这种风气，当前并未根本改观。从“领导靠不住”这条看，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开始以法律来捍卫自己的合法的公民权利，但是“主旋律”的力量仍然渗透到社会各个角落，即使真的许多人认为“领导靠不住”，也不能自由表达出来，以行使监督之责。但是，历史的潮流毕竟不能逆转。如果中国真要在未来建立一个法制和公平的社会，《越狱》的精神是少不了的。从这个方面来说，《越狱》在神州红透半边天的现象，多少也映证了一个事实，即中国社会暗流汹涌，人们期盼着冲决旧的思想罗网，而及早建构一套符合个性发展，社会公平，和表达自由原则的新的公民社会的的价值体系。

综上所述，太平洋这头的美国人只是在影视剧中玩玩“越狱”的刺激，而大洋彼岸中国大陆人为了追寻那本是常识的四种价值，不得不卯足劲开始在现实生活中“越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