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纪念——
大上海，“四行仓库”安在哉？ By James Yang

上海， 作为中国第一个开埠的都会，从1840年到1949年间的百余年的历史变迁中，一直扮演着联结中西文明的枢纽角色。在那一百年里，上海是多姿的，华洋杂处，中西交融，有老租界，红头阿三，英国训捕，白俄难民，中国买办，才子佳人，和黑道侠客。上海是妩媚的，黄浦江微风拂面，百乐门里红男绿女，相拥而舞，正如周旋所吟唱的：“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 上海是凄美的，黄浦江诉说了许多大时代里聚散离合，成功失败的故事，洗涤了男男女女的的泪水和哀愁，就如《上海滩》歌中所唱：“浪奔浪恼，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化作滔滔一片潮流…”，上海也是富有小市民气息的，在弄堂里，有亭子间文人的牢骚和唏嘘，在深巷中，有长舌妇的叫骂声，和邻居们洗麻将牌的“沙沙”声，还有天涯歌女的幽思和涕泣。

我对上海，一直有一份情素。这份喜欢之情，首先源自对周润发和赵雅芝合演的《上海滩》的钟爱。但对上海产生厚重和深远的情怀，则是来自我对历史的嗜好。当我对这百年来中国的历史了解的越多，对旧上海的喜爱之心也变得越浓烈。2006年去国前，兄弟我走在上海的街头，听着浦江上来往轮船的汽笛声，看着洋人的老租界房子，依然能嗅到旧上海那特有的气息。的确，上海改革开放龙头的地位的确立，绝对不是一个偶然的历史现象，而是和由晚清至民国百余年的历史，文化，经济的积淀血肉相联。值得一提的是，上海的魅力不仅仅是前面所叙述的在旧影像中那份婉约的情致，她的魅力更系于近代以来仁人志士的慷慨悲歌和英雄好汉的勇于赴死。如果您去闸北的西藏北路，您也许尚能听见61年前的炮声，枪声，嘶喊声，和歌唱声。因为那里有一个叫四行仓库的地方，而那一群坚守在仓库里的英雄好汉，即是1949年前上海人家喻户晓的四行孤军，史称“八百壮士”。

1937年8月13日，国民政府全面对日抗战，以蒋中正为首的军委员会为了诱使日军将由北至南的进攻路线改为由东向西，而增兵上海，作主动歼倭寇之势。由此，中日间围绕上海展开了近三个月的大鏖战，史称8 13 凇沪会战。在此次会战中，国民政府为彰显对日抗战的决心，不惜赔上中央军的血本与倭寇血战，粉碎了日本“三月亡华”的企图。但由于实力之悬殊和指挥战术上的缺陷，伤亡巨大的国民革命军不得不于10月底撤离凇沪战场，上海遂成孤城。在生死存亡之际，第88师524团的副团长谢晋元临危受命，率400余众（对外号称800人）坚守四行仓库，掩护大部队撤离。当日本军耀武扬威地进入上海市区时，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还有一支孤军在等着他们呢。战斗打响后，苏州河边顿时聚满了上海市民和租界的洋人，他们同样没料到在大部队撤离后，于四行仓库里还潜伏着几百个中国的热血男儿。这些好汉们以寡敌众，以一挡十，他们在以血肉之躯向全中国和全世界昭示着中华民族发奋雪耻，力抗凶暴的顽强意志和决心。烽烟四起的苏州河岸，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在河岸观战的人们，时而欢呼，时而涕泣，时而雀跃，时而悲鸣。14岁的女童子军杨惠敏更是于夜间游过苏州河，将一面当时代表中国的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献给谢团长和他的孤军。次日，孤军们在硝烟弥漫地四行仓库的顶楼上举行了升旗典礼，这一幕成了“八百壮士守四行”的高潮。

于是一曲反映四行仓库血战的歌曲《中国一定强》不胫而走，这首歌曲和为在长城抗战中，奋勇杀敌的第二十九军而创作的《大刀进行曲》一道，在大江南北广为流传，成为那个时代的最强音符。（注：国民政府迁台后，每年的双十节庆典上，此歌为必唱之曲，上世纪70年代，台湾曾拍影片“八百壮士”来讴歌这段历史。民进党执政八年，此歌一度被取消传唱。但二次政党轮替后，在2008年双十庆典的典礼上，她再度被咏唱）在日本虎狼之师的层层包围下，这支孤军从10月26日一直坚守到11月1日，完成任务后，才奉命撤入苏州河对岸的英租界。此役后，“孤军守四行”成了抗战时的中国家喻户晓的故事，“八百壮士”也成了担负正面战场的国军对日抗战的精神象征。

我第一次知道“四行仓库”的故事是在高中二年级（1995年，斯年为抗战胜利50周年）。当时的历史课中的所教授抗日战争的内容，极力淡化，回避或抽象化国民政府正面战场抗日的史实。以“消极抗日”和“积极反共”简化国民政府的对日抗战的策略，以“中国军队”来模糊正面战场作战的国民党军队的政府属性，对许多正面战场的大会战也是支言片语几笔带过。有一日我在书摊上购得了一本由团结出版社出版的名为《燃烧的太阳：正面战场抗战纪实》的大埠头书，如获至宝，手不释卷。该书作者（忘其名）对四行孤军史实的描述，让当时饱受应试教育之苦的我耳目一新，热血沸腾。后来，我去问我的老外公，是否知道四行孤军的故事，他伸出大拇指，用厚重的江苏口音说“有骨气”。由此，我也渐渐了解课本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抗战”， 四行仓库的故事使兄弟我对上海的情感遂变得具有历史沧桑感，也让我对那段历史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以至于硕士论文以“中日战争中的武汉保卫战”为题。的确，无论从历史还是现实的角度，四行仓库都值得上海人和全体中国人铭记和追思的。

遗憾的是，现在上海的年轻人，大多对四行仓库的故事茫然无知。我的哥们大华去上海的时候，曾想去看看四行仓库，但是当他向市民问路的时候，人们都不晓得这个曾引起中外瞩目的历史性的地方。余在美国求学，凡遇沪上之人，也同他们谈四行仓库的史迹，无一人可应对。于是我在唯基百科上搜查关于“四行仓库”的资料，几行字赫然入眼帘：“该遗址虽已于1985年9月被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批准为抗日纪念地，但长期以来一直作为商场，被多家单位使用，室内装修陈旧，门面不整，外墙广告牌、店招、空调外机等显得凌乱不堪，加上人杂车多，建筑整体形象与“抗战纪念地”极不相称，史迹陈列室也被淹没在上海的喧嚣之中”。

在美国，凡是为这个国家奋斗牺牲的人，从政府到民间会不拘泥于意识形态而持久的悼念和追思他们。因此，他们的英雄志士是永恒的，比如说，南北战争中指挥南军统帅的Robert.E.Lee（罗伯特.李）的塑像至今仍然矗立在他的家乡弗吉尼亚州，供人瞻仰。而我国呢？我们因为政治和阶级的原因，抹杀了许多不该抹杀的历史，淡化了许多不应淡化的情感，支解了理应成为大历史里不可分割的部分，这种意识形态通过历史教育的渠道传递给广大受众，人们了解的不是有血有肉的宏大历史，而是抽象和机械地记忆一些课本语言，学生们所学的也不是能唤起高尚情感的历史记忆，而是被曲解后的政治符号和为谋求好分数的死知识。因此，四行仓库被广大的上海人，甚至许多中国人遗忘也并不让人吃惊了。此时，真想问一句，那些近年来，盲目高喊抵制日货而游行的“爱国青年们”，和那些醉心于嫁到东洋的一些女孩子，可知道八百壮士的故事吗？

精忠报国的谢团长在1941年于上海英租界被汉奸刺杀而殉国。据史载，谢团长牺牲后，上海市共有10万人参加了他的葬礼，25万人次的上海市民涌进了孤军的营地瞻仰他的遗容。如今世易时移，孤军里的人也大多逝世。最后一个还健在的孤军士兵杨养正于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在重庆被找到。他许多年生活的贫寒和清苦是非我们这些年轻人所能想象的。电视前渺一目的他（在四行仓库的战斗里，失去了一只眼睛）身体挺地直直地说：“我作为热血军人，国家危难，挺身而出，理所当然，如果再次让我选择，我还会扛枪去四行仓库打鬼子。”陆放翁词云：“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正是对60多年前上海四行孤军气节的最好写照。

今天的上海滩，不但延续了往日的辉煌，也正在续写新的历史篇章。当上海人都忙着就业，出国，留学，移民，或尽情享受上海美好风情的时候，也请您能偶然记忆下那个现在已满目疮痍的四行仓库。因为在那里，曾经有400多个好男儿，用他们的热血与生命去捍卫和灌溉东方巴黎与十里洋场的浪漫。他们的精气神早已融入了上海的历史底蕴里，书写了上海滩文化中最阳刚坚毅的一页。

附： 中国一定强
桂涛声词
夏之秋曲
中国一定强！中国一定强！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中国一定强！中国一定强！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
四方都是炮火，四方都是豺狼，宁愿死不退让，宁愿死不投降！
我们的国旗在重围中飘荡！飘荡！飘荡！飘荡！飘荡！
八百壮士一条心，十万强敌不敢当，我们的行动伟烈！我们的气节豪壮！
同胞们！起来！同胞们！起来！快快赶上战场，拿八百壮士做榜样！
中国一定强！中国一定强！中国一定强！中国一定强！
一定强！一定强！一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