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韵依依
BY James Yang
话说武汉汉阳有个幽静的去处，名唤古琴台，东对龟山，北临月湖，在现代化的大潮中孤零零的立在闹市区，洒家已有20多年没去那里，可是每次坐公交车路过古琴台，我都会对她投下匆匆的一瞥，心里泛起一阵感动得涟漪。无他耳，盖因为喜欢三言里的《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故事。
少时，读钟子期和俞伯牙事，并无多大感触。只晓得故事里的两个老古董只是在一起弹了一次琴，便成了好朋友。至于二人因何成了莫逆之交，何以在琴声中惺惺相惜，缘何俞老兄在子期死后悲痛地摔断了琴，都只囫囵吞枣似的知其大概。马齿渐长，自己也经历了一些人事后，复观《俞伯牙摔琴谢知音》，才有了心灵的悸动，对友情和朋友的含义也有了更多的感触和认识。
如今，“朋友”一词就和“老师”一样，成了滥用的术语。比如说，遇上任何人，一桌酒食后，一次应酬毕，便成了“朋友”。从此，大家就你帮我的忙，我帮你的忙，同心协力，达成“双赢”或“多赢”的局面。节假日，众人呼朋引类，或泡温泉，或搓麻将，或洗桑拿，或如此这般（不好明说啊），满室春风，通晓达旦，在酒酣耳热，娱兴正高之时，便互有央求，暗通款曲。总之，在如酒般浓列的气氛中，“友情”得以升华，利益的共同体也由此得以繁荣和巩固。我曾亲见，几个带“长”的人君，平时训示时，正襟危坐，党的经典引用自如，可那在包房里打麻将的场景，其热烈角逐的气氛，堪比歌词里所唱的“掀起了某某主义的建设高潮。”（注，某位人君为了参与牌局，不惜开几小时的夜车到达）只是满面春风皆朋友，座上知心有几人。这种朋友的类型，大多流行于峨冠博带之流，庙堂之辈和商人哥哥行里。兄弟你不信的话，何不戴度数精确的眼镜片去公务员机关，高校和企业中调研调研，便自有心得和体验。
还有一种朋友，乃异性间的“承诺”。女性同胞甩了愣头青傻小子后，或粲然一笑曰:“我们还是朋友也”，或面色沉痛地道:：“如何连朋友亦做不成？” 或人淡如菊般地说：“我可能让你误会了，只是把你当朋友看待。”这种“朋友”的术语，听了都让人恼火地要去撞南墙。尤其是有些女仔，身上穿的，口里吃的，日常用的，多为愣头青资助，寂寞的时候，一个电话，愣头青便受宠若惊地屁颠颠跑来安慰，恼火地时候，一通脾气，愣头青连忙喊奴才该死，想去旅游，愣头青鞍前马后地服侍，撒娇撒泼，愣头青心里甘之若饴。忽然一天，该女仔说我有了男朋友，你来看看吧。连女孩手都没牵过的愣头青还要强装欢颜地以“朋友”身份含泪唱“只要你过的比我好”，呜呼，这种朋友关系，简直是变相的压榨和“敲竹棒”。建议严打部门严加注意和防范。还有男“情圣者”流，也善于打“朋友”牌来攫取芳心。在“朋友”的名义下，关怀照顾无微不至，风度翩翩，气势如虹，更兼在外“朋友”甚多，三教九流无所不交，让芳心暗喜，不禁以身相许。事毕后，“情圣”正经地说，我们只是朋友阿。你说他奶奶的，要死不要死。
另一种朋友，乃酒肉“朋友”也。这种朋友，好不让人焦躁。酒杯一端，此辈便有澄清天下之气，言谈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坊间污秽，稗官野史，无所不知。更让人“爱在心内暖”的是，此辈善于在酒席间传播炽热的“酒文化”友谊，你若喝了一小口，他说你看他不起，，不由分说，小杯换大盏给你满上，强拉鼻子灌下，他哥哥行的成就感直冲霄汉。你若不喝，他便和你如有杀父仇，夺妻恨般，冲冠一怒为酒精。顾得“朋友”的交谊，你只有牺牲你的胃，牺牲你的情绪，牺牲你的时间。在下认识一人，颇为厚道，所好者唯酒耳，每夜必和他的兄弟们宴饮，其胃大受刺激，住院数次。每次出院后，嗜酒如故。有一夜，此友已感头部不适，其兄弟们仍热情相邀宴饮，回家后，不省人事，火速就医，来不及了，盖脑出血也。当晚便驾鹤西去。留下孤儿寡母。这种酒肉“朋友”，比比皆是，建议少交为妙。
以上小人说了几种社会上典型的“朋友”类型，皆与子期和伯牙事相去甚远，《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开篇说的精妙：“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投者，谓之知音。总之，叫做相知。” 诚哉斯言。一定有不服气的说，你这厮一棒子将许多人的交谊都打翻了，好不公平。诸位看官且稍安勿躁，小生的意思只是说友谊须有个情怀和意境。待我稍稍分析了伯牙子期友情的特点你便知晓。
伯牙子期的友谊的媒介在于古琴。晋国的大夫伯牙于月明之夜，在船上“抚琴一操，以遣情怀。”楚国的樵夫子期立于江畔，听懂了伯牙的情怀。伯牙邀子期于舟中，复抚琴于子期听，子期听得真切，伯牙指端述的是“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美哉汤汤乎，大人之意，志在流水！”（高山流水的典故由此而来）。子期深为伯牙的才华所感动，伯牙也至为钦佩子期的风度，二人遂因为琴的韵味结为至交。这人世说来也怪，芸芸众生，真能懂得自己内心境界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若人读书习文，谈诗论道久了，内心的情操也会变化，气度，眼光，蕴藉都与常人不同，正是那“山藏异宝山含秀，沙有黄金沙放光”，所能神契相交的，就更少了。古琴在此处，象征着高洁的志趣，文人的风度，和隐逸的情怀。幸运的是，伯牙老兄偏偏遇上了“听弦歌而知雅意”的子期老弟，二人才能成就交友的千古佳话。此之谓声气相投者也。如果伯牙遇上的是利欲熏心的利禄之徒，还当他是装清高装纯洁呢！
其次，钟俞二人的友谊超越了世俗的羁绊，伯牙乃晋国的高级首长（估计是个部级干部），子期只是一介樵夫（可视作今日城市的民工），其经济地位，政治地位，阶级背景，不啻霄壤。古琴的妙处就在于在贫富和贵贱中能达成心灵的默契，音乐的不朽于此可见一斑。在“高山流水”的意境中，伯牙子期的心灵的地位是平等的，丝毫没有物质杂尘的污染，没有言语的交流，却能心照不宣，这份修为，非常人所能及。音乐可使人至真至纯的本性得以显现。君看过《笑傲江湖》乎？刘震风和曲洋的事情可还记得否？一曲笑傲江湖将虚伪的是非标准和正邪藩篱撞的粉碎，与“高山流水”有异曲同工之妙也。君岂忘<琵琶行>耶? 商人妇的一曲琵琶听得白乐天“江州司马青衫湿”,只因“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故而，知音是不限于门派，种族，国籍，年龄，性别也。比如，小生常爱与幼童嬉笑玩耍，当小生将小孩子举过脑门，看到他笑的口水流下（高山流水乎），我便觉那一刻我和他是知音也。
第三，子期伯牙事显示了人世间能互相欣赏，“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妙处。常言道，人之相交，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一曲古琴，包含了几多心血，几多情愫，几多幽咽，几多感慨，君能知否？当我们感觉自己的朋友知其才情，志趣，理想，那友情自然也就升华和净化了。刘玄德充分欣赏诸葛孔明，所以孔明兄对蜀汉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朱淑贞才情绝佳，其夫却对她的绝妙好辞，从无嘉许，所以朱淑贞郁郁寡欢终年。卖油郎欣赏花魁娘子的才情，所以才有了“卖油郎独占花魁娘”的美谈。看官仔细了，以下事物不属于小生谈的“欣赏”的情感范畴，如某人老鼠爱大米唱得好，某人街舞跳的妹妹眼睛转，某人夜晚点蜡烛做心形在女生楼下扯驴子喉咙叫，某人投机倒把赚钱多，某人英语过八级，某人甜言蜜语哄妹妹多等等，小生的“欣赏”强调的是对于情操，情趣，和才情的欣赏，简言之，这种欣赏是属于雅趣的范畴，有其意境也。
第四，伯牙子期的“知音”不但可喻友情，也可喻爱情。而这种情感有其含蓄的美感，犹如“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书中文字虽未言及爱情，小生却以为人之相爱，是异性相吸和惺惺相惜之情交融而成。那些前文所叙的男男女女的“朋友”交际，大多只有性别相吸，而无惺惺相惜。不懂你的人格，理想，志趣，才情，何来“朋友”二字可讲，充其量只是大熟人一个也。小生于传统音乐中，尤爱李谷一唱的《知音》，此曲咏的是小凤仙和蔡锷的爱情，然化用了子期伯牙事的意境。小生爱其歌词缠绵哀感，窃记下几句：“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泣如述，如悲啼，叹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 其词含蓄婉转，寥寥数字，却将那男女的爱情咏唱到极致，比“老鼠爱大米”强多矣。
总之，知音是难求的，莫说雅致文人若子期伯牙般的知音，就是赳赳武夫如鲁智深对林冲般的“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的交谊在当今之世也无多。现抄录一段《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情节，此段讲得是子期死后，伯牙悼念子期的场景，以飨众看官法眼：
“钟公策杖引路，伯牙随后……果见一丘新土，在于路旁，伯牙整衣下拜……拜罢，放声又哭。惊动山前山后，山左山右黎民百姓……闻得朝中大臣来祭钟子期，回绕坟前，争先观看。伯牙……命童子把瑶琴取出囊来，放于祭石台上，盘膝坐于坟前，挥泪两行，抚琴一操。那些看者，闻琴韵铿锵，鼓掌大笑而散……。伯牙诵云：“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坡土，惨然伤我心！……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义，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于是，那伯牙便双手举琴，向祭台上用力一摔，摔得玉轸抛残，金徽灵乱。那钟公大惊不解其故，伯牙的话，掷地有声：“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笔走至此，不觉心里也默念：“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投者，谓之知音。” 微斯人，吾谁与归？
抚一曲高山流水，觅我知音。